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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将影响我们的建筑品位

谁将影响我们的建筑品位

■本报记者 柳森

多年来,中华大地上的各种“雷人建筑”和“建筑实验”常受诟病。
也许,正因如此,当一篇介绍民间“野生建筑”的演讲稿在网上传开,文中出现的“奶奶庙”中紧握汽车方向盘的“车神”、白洋淀的“大甲鱼”、“干”字文化广场、仿法国朗香教堂的烧烤店,即刻引爆了舆论。
到底该如何看待这些扎根于民间文化的“野生建筑”?“雷人”的它们,会“拉低”我们的建筑品位吗?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副院长李翔宁长期研究中国当代建筑理论、批评与策展。他向《解放周一》道来自己的观点。

“品位”不仅难以细分,还很难准确说出它的好与坏

解放周一:“雷人”的“野生建筑”会拉低我们的建筑品位吗?这是这篇网文传开后,读者们问得最多的问题。谁在影响我们的建筑品位?谁又将影响我们的建筑品位?您是一位建筑学教授,又是一位策展人,这些命题如果让您来答,您会怎样去剖析?
李翔宁:品位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局限于建筑,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的身份,都会对品位有不同的理解。
以前有一本书就叫《品位》。它会告诉你一个有知识、有修养的人家里摆什么、吃什么,然后按照算分的方式告诉你,你生活中的哪些东西是让你的品位加分的,而哪些又是让你减分的。但其实,每个人的品位都有其独特性。根据某些抽象的“平均值”来分析,最后很可能没有一个人的真实情况会和这个平均值一模一样,多少会有一些出入。所以,准确来说,真正的“品位”不仅难以细分,还很难准确说出它的好与坏。
解放周一:但在建筑领域,似乎还是会有风格上的好与坏之分。
李翔宁:实际上,建筑的风格是对某一种设计潮流或趋势的抽象性概括。在这同一种风格之下,有做得非常好的,也有做得非常坏的。并不是风格本身有高下之分,而是每个人的设计有高下之分。
在建筑领域,如果我们讲一个风格比较好时,实际上是说,在时代交替的时候,它以一种新的风格,“代替”了一种旧的、过往的风格。但关于新旧交替,究竟哪一个更好一些,在建筑史上有很多辩论。
比如,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实际上是针对中世纪的哥特风格提出来的。前者认为,如果说,中世纪那种教堂当中反映的东西,是一种以神的意志为转移的宗教行为,那么到了它这里,希望更多提倡对人本身的理解。所以说,虽然文艺复兴的风格是批判哥特风格的,但这不代表,哥特风格就一定很差、很庸俗,它也有它的艺术价值。
不同时代都会有各自比较推崇的品位,但并不绝对化。只是时代在提倡一种新的风格以对抗某一种既有的风格时,建筑师、艺术家、理论家会把相关理论极致化,从而抽象出一个比较鲜明的观点。任何一种建筑风格都有其特定的时代性。它们在一定的语境和范畴中,自有一套逻辑。
后现代主义以降,整个西方甚至出现了一种“民粹主义”浪潮,认为知识精英眼中的“高品位”,未必比老百姓喜欢的那种“俗气”的东西要“高”多少。一些由没有受过正统建筑理论与实践培训的建筑者建造的无名建筑甚至史前建筑,反而受到推崇。

奶奶庙并不搞笑,有些恶俗没有力量,有些则不然

解放周一:看到河北易县“奶奶庙”里被当地村民自行规划出来的众神,一些网友甚至惊呼“魔幻”。您是怎样一番感受?

李翔宁:过往一些雷人建筑之所以被批恶俗,因为它们追求的只是新奇和抓人眼球,它们是“眼球经济”的产物。但“奶奶庙”显然并非如此。
一方面,它们只是把当地文化里的一些符号或元素挪用过来,用一种颇具幽默感的方式加以戏仿。这种手法在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当中是经常出现的。老百姓不过是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不自觉地运用了这些手法。
另一方面,我们应该看到,通过这些神像,当地居民其实是真诚地希望自己能够接触到一种意义,一种对当地人有价值的意义。
好比假如你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或者你完全相信佛教的那一套教义的话,你肯定不会把佛教道教的各种元素混为一谈。但对于不少老百姓来说,其实他们并不真正地相信佛教,也并不真正地相信道教,他们只是有一种美好的愿望,觉得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改变自己的生活。这就超越了具有特定含义的宗教范畴。
我反倒觉得,艺术家或者建筑师,应该透过这些简单的东西,看到最底层的普通百姓的一种愿望。他们的愿望真实而质朴,没有一点搞笑的意思。可能你看了以后觉得非常搞笑,但他们其实是很真诚的。这对他们来说,这些是当地文化的一部分。
当然,我并不因此提倡建筑师都去做那样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从表面上看肯定是恶俗的。但这些事物本身具有一定的力量。透过它们,我相信会有一些建筑师可以从中得到一些灵感,或者说,从中发现出一种更深刻、更有力量的东西。
在大的层面上,我个人希望能够提倡一种简朴、实用的风格。但是在小范围内,我认为,应该允许艺术家实验不同的艺术形式。
潮流往往是一个螺旋式的上升。有些建筑,虽然看起来好像是回到了原点,但很可能,它在本质上已经有过提升了。所以,对于那些体现老百姓质朴创作想法的东西,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它们好或不好。

问题往往不在外国建筑师
而在我们自己

解放周一:这组以“奶奶庙”为代表的“神奇建筑”之所以一夜爆红,是否也因为,它们击中了读者们的某些痛点?
李翔宁:是。比如,有些读者可能会由此联想到,一些“雷人建筑”是如何诞生的。一些有钱但品位很差的人,让某些没有底线的建筑师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一个很难看的建筑。
解放周一:还有读者联想到多年来时常被提起的一种诟病,说现在的中国大地,仿佛一个掺杂了各种建筑风格的实验场。您怎么看“实验场”这个问题?
李翔宁:我们为什么会说中国现在成了各种建筑风格的实验场?是因为很多外国建筑师都到这儿来造房子吗?其实,很多世界各地的建筑师也到美国去造房子,怎么就没把美国变成实验场呢?这个责任在国外建筑师吗?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中国建筑师也有参与啊。说白了,是我们某些甲方和某些开发商的一些意识,造成了这个实验场。问题往往不在国外建筑师,而在我们中国人自己。
坦白来说,我个人觉得这些国外的建筑师来了以后,对我们的观念形成很大一个冲击。在这个过程中,不得不说,我们当代中国建筑师也取得了很大的进步。
解放周一:您曾说,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锻炼和成长,中国建筑师在设计能力上已绝对不比美国等发达国家的建筑师差。
李翔宁:没错。但未来,如果我们的建筑师想走得更远,还得在下面几个问题上,认真下一番功夫——
比如,如何形成属于自己的独特个性和独立语言。要找到一种“既是中国的,又是当代的”特质,并让它在我们的作品当中体现。
又如,如何把设计和工业化体系结合起来,更好地推动我们工业化体系的建造。
就像20世纪初的德意志制造联盟,实际上是设计师、建筑师和企业家之间的紧密联盟。现在我们很多建筑作品的品质之所以不够好,是因为我们的工业建造系统的品质,还不能很好地跟我们的设计匹配起来。
未来,我们应该通过设计,来带动整个工业建造系统和工业企业界,把生产的品质提升上去。然后,把好的材料、好的构建用到建筑中。如果我们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中国的建筑还可以再往前大大迈进一步。

中国年轻建筑师正遇到前所未有的好机会

解放周一:这篇“奶奶庙”的作者是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在读博士、一位年轻建筑师。连带着这篇讲稿的红火,中国年轻建筑师群体的未来发展也受到关注。而就在不久前,中国建筑师张轲获阿尔瓦·阿尔托奖,成为获颁这一国际建筑界重要奖项的首位中国人。您曾在走访张轲的工作室后,做出“想摧毁一个西方建筑大师的自信,带他来这儿”的评价。说这句话时,您想到了什么?
李翔宁:我说这句话,一个是看到张轲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把西方建筑师的语言和我们中国的语境结合到一块儿。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表明中国建筑师对国际风格的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很多西方建筑师对中国风格的了解。光这一点,就是很多“老外”建筑师完全没办法比的。
第二,从张轲身上,我看到了中国年轻建筑师,有这么多的机会和有这样的能力,来整合各方面的资源。
解放周一:当下这样一个时间节点,对于中国年轻建筑师而言,是否意味着一个特别好的机会?
李翔宁:是,机会很好。我觉得现在比以前更好。以“80后”建筑师为例,在建造大规模尺度的建筑上,他们可能不像前面的建筑师那样有那么多的机会,但他们有一些其他的机会。
比如,如今包括互联网、包括共享单车这样的技术创新,都已经跨越到不同领域。同理,只要建筑师愿意,可以做更多跨界的尝试,把更广泛的设计概念带到建筑中来。而现在的年轻一代建筑师,恰恰对新科技如何改变我们的生活,有非常敏锐的关注和捕捉。
又如,在过往市场非常火爆、谁都有钱来投资的时候,随便抓一个建筑师都能来做设计。但现在项目相对少了以后,对于好的、有深度的建筑师而言,反而可以有更多独立思考的机会,可以有更多好的项目和好的资源,做出更好的作品。相比之下,一些比较差的建筑师则会被淘汰掉。这是一个健康的市场应该有的合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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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待一夜爆红的“奶奶庙”

上述这篇介绍民间“野生建筑”的演讲稿一夜爆红后,激起网民巨大反响。这种一夜爆红本身,无疑也是一种值得玩味的社会现象。
且看民俗学家如何看待这些源自民间的建筑力量,讲稿原作者在接受多家媒体的轮番“轰炸”后,又如何看待自己这番田野调查引发的社会反响。

精神世界的菜市场,不精致却管饱

观澜君

子曾曰,君子不语怪力乱神。深受经典文化熏陶的我们,看到这些不符合经典美学的东西,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雷人”。审美问题,是“奶奶庙”现象中最直观的问题。
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民俗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李柯觉得,这种逸出经典与高雅的民间审美,有其自成体统的文化逻辑和审美范式,更多考量的是民间再熟悉不过的现实生活世界、起居日常。“奶奶庙的娱神美学,是当代民间社会以其最能理解、最为简单、具象而亲切的方式消弭人神距离,从而确认自我价值、确证感同身受的真诚表达。”
从民间文化发展的角度,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研究所教授田兆元认为,“奶奶庙”引起这么大关注,在一定程度上说明精英文化和民间文化不是完全同步的。民众信仰的需求因为太过边缘化很难得到多方面的支持,所以形式比较粗糙。
其实不光是“奶奶庙”,辽宁的“干”字文化广场、白洋淀的“中华田园鳖”以及我们日常生活中可见的“大金链子小金表”、“乡村欧式小洋楼”,都是这种审美体系中的一部分。
一些长期被忽视的人群,在有机会表现时,就会有很强烈的自我意识去彰显,有强烈的欲望去表达“我是谁”,必须要用不同的方式让别人看到。于是,常见的“乡村欧式别墅配水晶吊灯”式审美就出现了。
不过,据说,“奶奶庙”是个人承包制。可以这样理解:“奶奶庙”里面其实是一个个的摊位,摆什么神、卖什么服务,摊主自己说了算。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两拨生意。造神的贩卖某种服务,拜神的购买某种服务,这中间是一种雇佣和交易关系。《Vista看天下》杂志旗下微信公众号“政商智库”提到,“财神跟我走”这个句子,就很好地说明了人是占主导地位的。
历史学家许倬云曾写道:“人类的宗教情绪,其实不外乎‘敬’‘畏’二字。前者是尊敬,也带着感情; 后者是惧怕,又不知道如何对付。”“奶奶庙”也没有脱离开这个本质。这些情绪,无非就是对灾难的恐惧、对美好的向往。是期盼,也是欲望。
民间信仰本身就关乎民众的现实需求和心灵诉求。其实除了“奶奶庙”,我们也正在通过电影、微博、朋友圈见证着各种各样的民间情绪诉求,各路“神仙”的出现,其实只是一些民众将某一方面的期许对象化、实体化了。
“奶奶庙”自然是粗糙的,但这是一种内心情感和精神焦虑的出口,是一种精神慰藉,人们通过这样一个切口,实现与自身的对话。
所以,看待“奶奶庙”,立场和视角很重要,嘲讽或者同情,都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们不能以所谓“精英文化”的价值判断和思维方式去理解民间信仰,而应以一种尊重的态度去看待。
不过,从这种民间创造力中,在这样的人气与温情里,可以看到文化延伸与文化生长的一种可能性。文化的生命力来源于与生活的密切联系。从这里看,“奶奶庙”至少对我们背着沉重偶像包袱的经典文化的传承和发展,也多多少少有点启示意义。
有些人吃惯了餐桌上的食物,却从未去过菜市场。他们不知道再美味的鸡肉,再精致的装盘,也不过是从菜市场取得的原料。野生的信奉,让我们离初始的环节更近了一些。虽不精致,却能管饱。

为何不去想想“奶奶庙”的优点

徐腾

河北易县的“奶奶庙”,肯定不是审美的问题,它是社会学的。首先应该认识到它是一种现实,已经存在很多年,并且过得很好。你去看就觉得很欢乐,人们自己过得也很自在。这个没啥不好。
它引起的争论本质上是一种价值评判,但我们又有什么权利说人家丑呢?你说不好就真的不好吗?世界又不是你规定的。很多时候评价也好,讨论也好,更多是一种发泄欲、表达欲,但我就针对这个事情本身。
这个庙为这么多人提供了一些精神上的慰藉,它能够起到一些社会性的作用,而这些作用其实在社会中是缺失的。你的很多需求都能在城市的服务当中得到满足,可是在乡野、在底层,不一定有谁去管。他们的生活其实过得很局促。他们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够有一些情绪的出口,也是很好的事情。
很多人看到这些建筑会觉得丑,会进行讽刺,于是问我:为什么不能很包容、很平等地去看待这些民间建筑?
我是这么想的。你说一个人颜值高、一个颜值低,那个颜值低的人就不管他了?一个人很可能有很多缺点,但他身上也很可能有很多故事——很可能是关于如何定义这个人、性格怎么养成的故事。这些人为什么做这件事?这个庙怎么经营?这些人怎么在庙里生活?平日里,这些问题的答案之间的相互关系也很有意思。
每个人看世界的方式,没有对错,没有高低。我真的觉得我怎么去说那些都不重要,你纠结于我说得对还是不对,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这些现象既然摆在大家面前,每个人怎样去理解它,你能够在其中得到怎样的思考,才是真正能够留下来的营养。
这篇演讲发表以后,简单关注我说得对不对,或者到底是美还是丑,我都不愿意去搭理。公众号后台所有关于审美的问题,我都没有回复。
关于“奶奶庙”,我们为什么不去想想这里面有的优点,而非要去纠结它里面那些显而易见的错误呢?在一个废墟里面长着一朵小花,这个才是审美,对我而言,才是更有意思的事情。
(柳森 综合自《光明日报》旗下微信公众号“观点流”、《中国青年报》)

潮流往往是一个螺旋式的上升。有些建筑,虽然看起来好像是回到了原点,但很可能,它在本质上已经有过提升了。